标准流程
“吴先生您好,我是CF公司的HR,我姓杨,您可以叫我Sam,请您在下月1号以前来CF咨询公司报到。”半年前,吴用向CF商业咨询公司投递了一份简历,应征HR经理职位。在这半年里,他参加了7次面试,两次笔试,现在终于等到了去上班的消息。
CF是著名的连锁零售企业,中国区的组织结构由投资、管理和营运三大部分组成。投资的总部在北京,负责国内独资和合资企业的投资管理,对外的名称是CF集团北京代表处;管理总部在上海,负责各地独资和合资公司的管理支持,同时也是中国区的行政总部,对外的名称是CF商业咨询公司;营运是由全国各地的独资或合资的超市和物流配送中心组成。
吴用看到CF的招聘广告后很激动,招聘的是咨询公司HR经理,这个广告好像就是针对他写的,各方面的条件都非常吻合。他满怀信心地投递了简历,很快就得到面试的机会,没想到的是,CF的面试流程如此复杂,还打电话把他原来上学和工作过的地方一一问了个遍,简直赶得上外交官员的政审了。
报到的第一天,Sam杨笑眯眯地对他说:“Wilson,在咨询公司工作没有营运经历是不行的,先到营运当6个月的店长吧”。Wilson是吴用的英文名字,CF公司内部相互称呼都用英文名字,据说这样可以避免用职务头衔称呼形成的官本位意识。
“店长做些什么?我连店员都没做过,怎么能做店长?”吴用有点担心。Sam拿了一本小册子给吴用,说这是店长手册,店长的工作怎么开展上面都说得很详细,看看就会了。手册的确很详细,店长的任务是什么、每天做什么、每周做什么、每月几号做什么,哪些事需要汇报、向谁汇报、如何汇报都是清清楚楚的。Sam还给了三大本书,人力资源管理、消费者行为学和零售管理,要求在6个月之内看完,说这是公司人员开发的流程。吴用说人力资源管理我是学过的,不用再看了吧。Sam说,你学过那太好了,可以很快看完,看的时候需要写一些报告,到时候我会通知你题目的。
吴用抱着手册和书到了营运,来了后才知道,店长哪里是个什么官啊,明明就是个小工,陈列、理货、码货、收银、统计、核算、报表全部都要做,连POP海报都要自己写,每天腰都要累断,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不过这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因为店长的各项工作都有明确的标准和流程,而且几乎店长所要做的决策都有预案,实在没有预案的,还明确规定了汇报的线路和方式,只是劳动强度大一点,并不是很费心思。最可恨的是,Sam每天下班前还来个电话,提醒吴用要记得看书,说按字数计算,每天要看两千字才能跟得上阅读进度,还时不时的给个题目,要吴用结合营运的工作写个报告。
耕读生活
6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吴用再回到咨询公司的时候,对业务的认识大大地不同了。一线的经历让他知道了职位对人的要求,以及各职位的关键任务。接下来,他就在各地跑,培训各营运公司如何做招聘和绩效考核。虽然集团的管理和营运是统一标准、统一模式的,但各地的情况还是有差别,多跑跑就能把统一标准和实际情况的冲突带回咨询公司。当吴用跑得正欢的时候,Sam又来事了,一天,他又拿了本手册笑眯眯地说:Wilson,看一看这本楼层经理手册,下个月,你去见实一下楼层经理,这次要看四本书。
吴用看完手册后明白了,店长的工作是围绕商品开展的,而楼层经理的工作是围绕空间开展的,工作涉及到楼面布局、商品分区、人流线路、堆码、货架、灯光、水电、空调、卫生间等等,说明白点就是物业管理。
书虽然只多了一本,但三个月就要看完,一本顾客体验管理,一本运营管理,一本Human Factors Psychology(人性因素心理学),还有一本是Visual Communication(视觉沟通)。吴用接过书对Sam说:“来到CF之后,我算是体会到了古代隐士的耕读生活,白天在地里耕种,晚上在灯下读经诵典,干的是农民的活,想的是圣人的事。可惜没有红袖为我添香,不知辛苦为谁忙啊。”
Sam哈哈大笑道:“Wilson,先爱上你的工作吧,子日少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哦。”吴用说,圣人的教诲当然是有道理的,不过年轻时不谈恋爱,老了再谈?我们这样整天漂来漂去,居无定所,就算书中真有美女颜如玉,我也没时间去追啊。
这时,Sam正色道:“你说的是对的,我原来也认为天天漂泊不利于感情发展,后来才明白,这是个人成长的最好方式。学会享受孤独,才算是真正独立的人,独立以后再来谈恋爱,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难道我现在还不算独立吗?吴用一直觉得自己独立得很,今天听这么一说,他有点奇怪了。Sam说,独立应该包括个人财务独立、情感独立、情绪独立、思维独立、价值观独立、人际关系独立、个人爱好独立、个人发展独立,是不太容易实现的,甚至是不太容易理解和察觉的。
什么都独立了,还有必要谈恋爱吗?吴用反问道。Sam说,如果不独立,你怎么理解爱情呢?你怎么能分清自己到底是爱上了自己恋爱的感觉,还是真正爱上了对方呢?你又怎么知道对方到底是爱上了她自己恋爱的感觉,还是真正爱上你了呢?两个不独立的人相爱可以相互依赖,但盲人瞎马是更危险还是更安全呢?如果两个人都只是爱上了自己谈恋爱的感觉,他们也会很幸福,那这和其他animal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样的幸福又会维持多久呢?
看着吴用一头雾水的样子,Sam接着说,为CF这样的大公司服务你是不是觉得很骄傲?如果换一家小公司你还这么自信吗?在总部工作你是不是觉得很有面子?那么在一线的同事就不需要面子了吗?做现在的工作你是不是觉得还算顺手?如果换个工作你还能做好吗?我们站在山顶上能看得很远,是因为这座山高,还是因为我们的眼光好呢?Wilson,在面试你的时候,我就相信,将来你会因为自己的能力而得到自信和心灵的平静,而不会因为自己的地位而感到狂妄或者是焦虑。楼层经理这个职位对我的启发非常大,你看,人流量、坪效(每平方米销量和利润)、客单价、防损,加上原来店长的经历,这些都是从不同维度来看待零售业,这些曾经大大地提高了我的思维方式。经验当然重要,比经验更重要的是思维方式,那段经历让我终身受益,我相信你去了以后的体会也是一样的。
三生万物
吴用扛着书、抱着手册就去上任了,3个月下来,他也觉得是一个终身受益的机会。楼层经理虽然有手册,但事务繁杂,每天都要面对不同的人和不确定因素,这种复杂的环境帮助他的思维从原来以标准为导向的主体原则(per se rule)向以目标为导向的理性原则(rule of reason)过渡。
回到咨询公司以后,Sam非常高兴,说吴用思维判断的标准已经从原来对错、是非简单的二元对立,提高到了对目标、过程、资源、动机全面综合考虑的水平。Sam夸奖吴用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现在的思维已经跳出了简单的二元对立,在思维方式上已经算是经理了。短短三个月就实现了一个质的变化,可喜可贺。”
吴用一脸严肃地对Sam说:“Sam,非常感谢,我无法表达这次的收获,我只觉得原来看到的世界是黑白的,现在是彩色的了,真的非常感谢。No word can express my gratitude.”
Sam又哈哈大笑,用不着谢我,这都是公司人员开发的正常流程,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接下来的工作就更加重要了,公司有太多的流程和标准需要设计和维护,你回来了,我的工作压力就小了,我还要谢谢你呢。
Sam说的没错,吴用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咨询公司做流程的维护和编制工作,当然工资也加了不少。后来,他又先后担任了客服经理、预算经理、采购经理、物流经理、自主品牌经理、超市总经理助理、区域总经理助理,成了一个超级万精油。在咨询公司,这样的万精油不止一个,而是一群,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强项,同时对业务的整体又有清晰的认识,理解了各职位、各职能、各项流程、各项指标之间的逻辑关系,这样就可以避免专业职能目标相互脱节和偏离战略目标。吴用的强项是管理人员的招聘测试和培训,但这样的活并不是天天都有的,如果他只做个人最强的工作,一年中可能有半年都在待业。
进化的产物
按生物社会学的观点,这种一专多能的人才培养模式并不是人类发明的,而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属于进化的产物,蚂蚁社会也是这样构成的。一只小工蚁出世之后,并没有确定它的“工种”,先是什么活都做,在做的过程中慢慢发展出了“专业”,成为了有“专业技能”的大蚂蚁。在正常情况下,大蚂蚁是管理者,带领和指导专业的任务团队,当其他任务变得更重要时,它们也能胜任其他临时性的任务,这时他们会服从其他专业大蚂蚁的指挥和领导,这样的安排可以充分利用“蚁力资源”,避免了结构性的失业和“蚁才”短缺。
CF的万精油团队是幸运的,但也是不幸的,他们被圈在了咨询公司,失去了阵前指挥的成就感。对公司而言,这个团队是财富,但算不上是核心资源,而为这个团队也是预先设计的流程和逻辑之下的必然产物,是系统运行的结果,按生物学的观点,他们是干细胞,但还不是基因。
如果我们把企业看成一个生命体,它的基因到底是什么?基因如何转化成干细胞?干细胞如何成长为各个器官?如何保证各顶功能之间的协调?引进的干细胞可不可能变成基因?人类目前还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基因,企业能不能主动改变基因呢?中国每千人的企业数量不到3个,企业的平均寿命也不到3年,这到底是环境问题,还是基因问题,或者是其他方面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