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l意义心理学阅读札记
魏延军
Frankl以一种易于大众理解的方式触碰“人为什么活着”这样一个古老的命题。他的兴趣似乎不在于进入幽深的哲学迷宫,而在于解释他所经历的两年半的极端的集中营生活――由于他那极为难得的定力、敏锐和领悟力,人间地狱般的奥斯维辛集中营成了他思想的实验室,他得以观察到人类在极端境地中的生存状态,领悟到人类灵性的奇特之处,并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和解读――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一套疗治个体和社会的实践方法。
我感到,可以沿着一条进入人精神世界、发现人的精神性存在的路来理解Frankl。
Frankl显然认为,对意义的发现对人的存在具有“意义”。在我看来,对于“人为什么活着”这样巨大无比的问题,大概有三种人感兴趣:哲学家,失意人,敏感者。而对于世界上的其他人,这很可能是一个无聊透顶、值得嘲笑的话题。哲学家显然推崇对人生意义追根究底的行为。Frankl喜欢引用尼采的话说:“懂得‘为何’而活的人,差不多‘任何’痛苦都忍受得住。”Frankl也用他的经历告诉人们,发现生命“意义”对于度过人生的劫难是多么重要。当然,现在早已不是哲学家治天下的时代,我们完全不需要按照某个哲学家的教导去生活。重要的问题在于,在是否会“遭遇意义”这件事情上,我们几乎是被先验地决定的。对于有些人,“注定”会遭遇意义。我是其中的一个。
意义是一种人的内在探索。这就涉及到Frankl理论的基石概念:内在生活。这个概念把生活分成了两部分:外在生活和内在生活。如果不是担心跟时尚人士所使用的概念混淆,这个内在生活也可称为知性生活。这个知性我愿意用佛的范畴来理解,是明心见性之意。
Frankl说:“内在生活一旦活络起来,俘虏对艺术和自然的美也会有前所未有的体验。”“生性敏锐的人过惯了丰富的知性生活,在营中容或会吃足苦头(这种人体格多半柔弱),但他们内在的自我所受到的伤害却少得多。他们能够无视于周遭的恐怖,潜入丰富且无挂无碍的内在生活当中。”
内在生活是一种精神性的存在。这就提出了重大的命题:人的精神存在和物质存在的关系。受伪马克思教育毒害的人把精神看做是物质的奴仆,亦步亦趋地仰望物质的鼻息。Frankl显然不是马克思主义战士。在这里,Frankl哲学体系最重要的概念出现了:精神自由。Frankl最广为引用的名言是“在集中营呆过的我们,都还记得那些在各房舍之间安慰别人,并把自己仅余的一片面包让给别人的人。这种人即使寥若晨星,却已足以证明: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选择一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人最后的内在自由,绝不可以丧失。”“正是这种不可剥夺的精神自由,使得生命充满意义并有其目的。”
Frankl赋予了人精神存在的超越性。人一旦开始体认到这种超越性的精神存在,就获得了另一个存在的时空和维度,人类的许多观念,比如永恒,就是从这种时空中延伸出来的。而知性生活,代表一种对精神时空的敏锐体察,一种觉察,一种觉醒,在我看来代表一种生动的敏锐的灵性。
内在生活和精神自由观念的建立,Frankl为我们描绘出一个诱人的场景,那就是:人是可以超越他的环境境遇甚至命运――即使这种环境境遇命运是多么悲惨――而获得自由充实有价值的人生的。人是超越的,人不是匍匐在土地上的爬行动物,人是可以离开大地飞翔的。匍匐在土地上的生存是卑微的,没有价值的,仅为生存而活是卑微的,哪怕活得多么主流,多么上层,多么光鲜,多么荣耀。人的精神,不是匍匐在桑叶上蠕动的虫子,而是穿越云层与大地平行飞翔的鹤鸟。
在理解超越性时,还存在一个重要分歧:超越只是代表了异类,还是彰显了可能性。当人们看到超越性时,常说“那是个例”“以偏概全”,Frankl给出了很好的回答:“集中营中,那些籍借着意义的力量,在极端艰难的境遇中保持了’人类最终的自由’的人,也显示了人类可能的高度,显示了人类的希望和力量。”超越,哪怕只有一个,也人类可能到达的高度,就给了人希望和鼓舞。
在证明了人的精神自由和超越性之后,Frankl为他的治疗体系确立了基石,提出了“意志的力量”。Frankl鼓励人们:人的意志是有力量的,人可以选择。Frankl说,“一个人若能接受命运及其所附加的一切痛苦,并且肩负起自己的十字架,则即使处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照样有充分的机会去加深他生命的意义,使生命保有坚忍、尊贵与无私的特质。”这里,我们看到了尼采意志哲学的影子。
Frankl描述,这些战前生活优越的中产阶级到了集中营中才发现,在以前无法想像的环境中,他们可以拥有黑甜的梦乡,无法刷牙而有维生素严重缺乏,但每个人的牙龈却出奇地健康。Frankl引用了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断言:人无论任何境遇,都适应得了。可见,在“正常”的生活中,关于健康甚至关于人生的诸多规则规律多是画地为牢。
Frankl鼓舞人们张扬意志的力量,有刚硬的一面,还有柔软的一面,那就是对“爱”的力量的肯定。Frankl说,“人类的救赎,是经由爱而成于爱。”我理解,这种爱可以是有指向的,比如某个他者,更重要的是这种爱可能是泛指的,虚指的,是对神,对天,对造物者的爱。当发现爱的指向可能不具象时,爱最深刻的意义就呈现了:爱蕴藏在人的精神层次,在“内在我”中,爱是超越其指向对象的,它是自在的,独立的。爱一个人其实无关乎他人,只关乎自己。
到了这里,Frankl的治疗体系瓜熟蒂落。意义治疗的确立了他的方法体系,那就是帮助对方找出生命潜伏而尚待于实现的存在意义,以及求意义的意志。Frankl也由此走出了弗洛伊德体系的束缚,他批判了对平衡的崇拜,他说人真正最需要的并非不紧张,而是为了某一值得的目标而奋斗。
作为精神分析家族的继承者,Frankl还继承了家族的传统,把治疗的对象扩展到了时代。Frankl说,每个时代都有其集体性的神经官能症,存在的空虚是二十世纪的一种普遍现象。人类经历了双重失落:在人类历史之初丧失了动物性本能,在现代的历史中又经历了传统的失落――这种传统曾经支撑人类的生存。Frankl描述了在集中营这种极其不确定的生存边缘接受考验的情景:活命成为人行为的至高无上的目的,为了活命而作的牺牲,会威胁到人所秉持的理念和价值,使人陷入精神的惶乱中,尝到价值失落的痛苦。我们今天在更广泛意义上理解Frankl,不难发现,尽管活命的欲望过于极端,但是这种为了某种目的而造成价值失落的现象并不是集中营独有的,许多心理性和精神性疾病的源头也很可能在这里。人们为了金钱,为了权力,为了荣耀,也为了爱,也会常常做出牺牲,使人放弃秉持的理念和价值,带来精神的惶乱和价值的失落。在这种意义上,许多富贵场中的上层人士跟集中营中的囚徒并无二致。
这样,Frankl完成了他哲学体系和治疗体系的建构。但是,Frankl哲学体系的大厦基石并不牢固。要确立意义在人生中的基石地位,Frankl要回答意义的本能性、原始性和纯粹性――对意义理论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把人对意义的追求看做心理防卫机制。另外一个挑战在于,如果以苏格拉底的方式对意义进行追问,就会触及“终极意义”的观念。
Frankl似乎是在矛盾中走向了宗教的归宿。Frankl说:“生命的真谛,必须在世界中找寻,而非在人身上或内在精神中找寻”。Frankl又说:“真正重要的是从根本上改革我们对人生的态度,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对人生有何指望,而是人生对我们有何指望,我们不应该继续追问生命有何意义,而该认清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接受生命的追问。”在阐述他的治疗体系时,Frankl常常放弃哲学逻辑,而动用宗教性的智慧,Frankl的体系确实可以宗教性地去理解:我们并不能经由逻辑推理来证明和获得意义,但是可以通过信仰去觉知它,而是一旦觉知,就证得了意义的存在。
事实上,当跟随Frankl开始进入内在生活时,我就感到了宗教性的气息。Frankl说:“人就是这么奇特,他必须瞻望永恒才能活下去。”永恒是一种基于时间的历史感,在我的理解中,永恒就是价值,我们一旦确认了价值,就确认了永恒。所以,永恒并不是一种时间上的永远延续,而是一种价值的确认。所以,永恒只会被获得,永远不会被失去。而当Frankl肯定了人精神的超越性和自由,人获得神秘体验的大门就洞开了。
其实,Frankl创造的“Logostherapy”(意义治疗)词语之中的“Logos”,在希腊文字中包含灵性的含义,而基督教徒也笃信这是一个神学概念。灵性是逃不脱宗教性的。
一种内在的、自由的、超越的、充满意志和爱的、永恒的精神性,正是一种自我存在的、永恒的性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