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一次关于创伤处理的心理剧培训中,因为在座有人提到了文革对自己家庭造成的心理创伤,主讲老师让所有家族因为政治运动或战争而受到过心理创伤的人都站进圈子里来。一个又一个地,在场六七十人几乎都站进来了。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悲伤。人们谈到自己的父母是如何因为这些历史事件而感到惊恐不安、暴躁易怒,父辈们的伤痛和情绪又是如何地被下一代的我们所承担了……最后,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许多时候,我奇怪为什么我会有那么多的哀伤,仅我个人的童年经验而言是不足以解释的。我感到我身上不仅担负着自己的悲伤与创痛,还担负着祖祖辈辈的创伤。回想中华民族在过去百年来所历经的磨难,它影响到我们每一个家庭,又从我们的祖祖辈辈延续下来,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
那一天,我们改变了原定的计划,做了一个所有人共同参与的社会剧,表达我们身为中国人所经历的群体的创伤,我们共同的愤怒、哀伤、恐惧,和力量与希望。
那一天的剧结束时,美国老师没有给我们导演结尾,而是说:现在,请你们以中国人的方式来自己做结束。现场的七十来个中国心理专业工作者,手拉着手站成了一圈。有人开始轻轻唱起了《我爱你,中国》,于是所有的人都加入了合唱:“我爱你中国,我爱你中国。我爱你春天蓬勃的秧苗,我爱你秋日金黄的硕果……”
满面泪光中,我们唱了一首又一首歌表达我们对祖国母亲的热爱。就像在剧中一位同伴说的那样:祖国,就像我们的母亲。我们对母亲有时候会抱怨,有时候会生气,可是,我们决不容外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祖国,就是我们的母亲,无论我们跨越万水千山,无论我们有时候表示多么地独立、叛逆或是不在乎,但心底深处,我们仍然为母亲身受的伤痛而痛,当我们的母亲不幸福的时候,我们始终不能心安。
那一天,我看到每个人心底对祖国的热爱,那一天,我感受到中国的希望。
那一天,我亦想起了英国诗人多恩那段著名的诗篇:“没有谁能像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陆地……任何人的死亡都会使我蒙受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中。因此不要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正为你而敲响。” 那是他在伦敦大瘟疫期间躺在病床上历经生死挣扎后所写的。我了解到,我们永远不可能仅仅作为个体而存在,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存在与幸福,永远是彼此依存的。
而这些天,在汶川地震的分分秒秒里,我又一再一再深刻地体会到这一切。一座又一座的城被地震抹平了,可是中国人却说的是:“众志成城。”灾区的人也许失去了一切,但是他们没有失掉所有中国人的爱心。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这一次,我们真的感受到了一体的“大悲”,然而也得以见证了无缘者的“大慈”。是的,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即使在这些城镇与世隔绝、个人被掩埋于废墟瓦砾下不见天日的时候,我们的爱仍彼此同在,我们确是同呼吸、共命运的。如果说在灾难中我们还有可值得庆幸与欣喜之处的话,那就是这一份山河改变、阴阳分隔也不能阻拦的人与人的爱和联结了。
再小的爱心乘以13亿,也可以汇成海洋。
再大的苦难除以13亿,也变得可以担当。
从今天开始,我们在一起。
John Donne: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s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约翰·多恩:丧钟为谁而鸣
没有谁能像一座孤岛
在大海里独踞
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
连接成整个陆地
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击
欧洲就会失去一角
这如同一座山岬
也如同你的朋友和你自己
任何人的死亡都会使我蒙受损失
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中
因此不要打听丧钟为谁而鸣
它正为你而敲响
[谈天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