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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老是想起葛优在某部片子里的话,换个当前的时间,就是:2007年就这么过了。
回想这一年所发生的事,心生许多感慨。
但既然还有许多不可言说的东西,尚不到怀念的时候,就先怀念一下十年前吧——1997,也是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顺带写写自己的生涯发展道路。既然给博客起了个题目叫“过我热爱的生活”,那也就写写我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我不能说自己已经做到了“过我热爱的生活”,还在路上,但越来越趋近于理想吧。或者那本来也不是一个既定的状态,而是一个不断前行的过程。我写一写自己的历程与心路,或许也可以给大家一点参考。
十年以前,我非常非常地困惑,迷茫,没有方向,不知所措,灰心失望……
我是那种从小到大都第一名的好学生,在大学里也是一样。回头想来,是因为我需要学习得那么好,才能感觉自己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爱的。所以在学习上,我几乎从来没有失败过。
但是我自己感觉在其他方面都很失败。家人会不断地跟我说:人家都说我们宠着你,你除了学习啥也不会做……于是,我也觉得我真是无用,除了学习啥也不会做。就只好更加努力地学习……
所以当我回头来想人的自我价值感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会感到,中国式的教育,掏空了所有人的自尊——“坏孩子”走到哪里都不被喜欢自不必说;不好不坏的孩子最容易悄无声息,被人忽略掉;但就是“好孩子”,也必须不断地好了更好,才能够获得爱,得到的爱是有条件的,所以内心里总是有危机感的。而爱,不是一个抽象的可有可无的东西,是关乎一个人生存的心理需要(这方面可以看我另一个帖子《自由:安抚与安全》里关于“安抚”的介绍),生死攸关啊!所以甚至成年以后,只要见着一个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心里不自然地就会警惕,就会下意识地与之比较甚至较劲。当然我也见过不少和我一样的人。其实想明白了,都是可怜的孩子。
而且,一个人那么专注在学习上的时候,真的不会太在意其他的事情。所以很多的能力兴趣就没有得以培养。这样的生活其实是很苍白的。
当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其实根本没有准备好离开家人独立地生活——料理日常生活起居这些我很快就学会了,但在心理上我没有“断奶”。就只好拼命地给高中的同学写信,努力地学习——现在想来,结交朋友和聪明的头脑,是我的两样资源。我靠它们求生存。
所以我的大学过得很灰暗。回头想的时候,我最后悔的就是大学时几乎没参加什么社团或者集体活动。我在一所外语学院读本科,学校小,班也小,而且人心散,没有我认识的一些朋友谈到的那种大学同学的情谊,至今十周年毕业庆都聚不齐几个人,这是很遗憾的。
不过那个时候的我们,大概也真像最近一部片子的题目,有的是“无处安放的青春”。数月前到上海,见着大学时的舍友之一,十年了,终于能够对她讲当初那时我是多么的寂寞彷徨害怕。她惊讶地说:那时我们都以为你是清高,你不屑。你为什么不早对我们说,我们一定会想帮你的呀!听她这么说,眼泪差点流下来。后来又和她聊她自己与我们宿舍和班上的其他人,有点黯然:因为那个时候,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很寂寞……
其实高考的时候我的分是可以上北大的,但是填志愿的时候也是盲目的,这样那样的原因就没有报。所以心里总有点耿耿于怀。当然,后来我想:也许当初没上北大是我的幸运,否则我在牛人众多的北大不知道该怎样地失落?跳楼自杀了也说不定——说到这里,想起前几年北大学生自杀之多足可以证明做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北大学生其实不易。我自己也给这样的学生做过咨询。
今年我第一次给北大的本科生上了职业生涯规划的课,当然之前也给研究生做过生涯规划训练营,给光华的学生做过心理工作坊,在GCDF的课堂中培训过包括主任在内的好几个北大的就业指导老师,不过正式地给本科生上课还是第一次……被北大聘为首批“学生职业发展导师”之一(大概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并和教育部某副司长及北大领导共进晚餐那一天,我给我爹发了一条短信说: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年纪混成这样,也可以了。当我妈还在电话里鼓动我出国念博士时,我终于能够对她说:我觉得我自己实在已经不止“足够好”(这是精神分析流派的名人名言,意思说做什么做到“足够好”就行,过犹不及),简直是过于优秀了。妈,你从来都没有欣赏过我,老是要求我继续努力,打住。我妈也终于笑了,无话可说。
其实说起这些“成绩”的时候,难免还是有点沾沾自喜。不过我好像始终知道,这些东西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得到了,也就那么回事。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用来在人前炫耀一下而已。但没有捡起来以前,人往往很难做到真的放下。不过如果人只有这些东西来支撑自己,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上大学那会儿我就是这样,只有成绩。到了大四,日子变得非常灰暗,对于人生失去了憧憬。我是一个爱想“人为什么活着”这一类问题的人。那会儿就觉得,生活无非就是找个工作,然后终了一生,没有什么可吸引人的了。当然我也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工作。还记得当时去与和我关系很好的外教谈这个问题,他问我喜欢什么。我随口说喜欢音乐。他说那么去电台当DJ也可以的。我心想那怎么可能。——回头想这些的时候,大概现如今的我与我的学生或来访者对话恰好是换了一个位置。
从这一点我想说的是,也是我为什么写这些贴在这里的原因(除了为我自己缅怀往事以外):永远不要放弃。即使在你觉得生活一片灰暗、人生毫无指望的时候,也永远不要放弃。因为你不知道,五年、十年以后,你会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又想起外教上课时教到一篇关于自杀的文章,课堂上现场无记名调查有多少人有过自杀的念头。我们班的比例大概是70%,整个年级都差不多是这个数字。当时一位同班的男生问我:你也有过?!惊异莫名。其实人都有低落的时候,莫不如此。
还记得找工作那会儿,我也是全无概念,更毫无胆量。我的求职经历大致如下:
去过两三次人才市场,看到千军万马拥挤独木桥的场面,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位拄着拐杖的残疾学生,也在人群中挤着,终于被推倒在了地下……那种现实生活的残酷感,至今难忘。
在人才市场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精心准备的几十份简历,最后只投出去了两三份,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愿意要外地女生的职位。
然后去了两所高校的英语系求职。其中一所是听说他们招人,我就去了。负责人看了我的成绩,对我的英语水平很是欣赏。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讲课,试讲时半截被他打断——他要的是来了就能对着百来号学生侃侃而谈的人,不是我紧张平板的独白。他认为我英语很好,但是不适合当老师。此外,他对我的健康状况也很是怀疑,总觉得我有乙肝啥的。其实在此之前我身体都相当好,但大四那年人人看着我都说憔悴。外教见着我就问:钟谷兰,你怎么啦?我就苦笑说:找工作。
当然,憔悴还有其他的原因:正谈着一场很烂的恋爱,简直已经不能叫恋爱,只能算是互相折磨。但当一个人那么缺乏爱的时候,就是呆在这样的痛苦里也难以自拔,因为至少还有一个人和你在一起。
所以九七年的寒假,从未生过大病的我一直进出医院——得了肺炎,打点滴。
当然,这所高校没有去成。不过后来我想:幸好没有去啊,去那种二流院校教公共英语……后来我留校在外语学院教专业英语,有次上课跟学生们提到这一节,说求职时有人说我这个人不适合当教师,学生们以哄堂大笑表达了对我这个教师的肯定,我心里那个结好像才松开了。
另外一所高校,是我自己跑去的,也不知道要不要人。我那时真是胆怯至极 ,在教学楼外绕了足足半个小时的圈,才鼓起勇气上了楼。到了办公室门口还不敢进去,于是先去上厕所。走进厕所门口,看到一个男生迎面出来,我才惊惧地发现在恍惚中我进的是男厕!赶紧跑出来。这当然不能帮助我更有信心。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推开英语系办公室的门问:你们要招人吗?有一位男老师说:不要。我就出来了,关门的时候还划伤了自己的手。这就是我当年唯一的一次主动求职的经历。
而十年以后,在那所学校工作我的学生,邀请我去给她的学生们讲如何“过我热爱的生活” 。我至今还没有去,因为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做到。我总感觉,一个人要真的知行合一了,说出来的话才真能感动人。但大约明年,可以去得了。
十年以后,我可以站在国际性会议的讲台上,代表中国的职业生涯规划师发言,对着台下三四百号人侃侃而谈了。呵呵,人的成长潜力,真是惊人的。
所以,我总是对现在的学生存有一份信心。因为他们比我当年活得明白多了,胆子大多了,资源也多多了(那时候谁听说过什么“职业生涯规划服务”啊!)。我愿意跟学生们分享自己这样的糗事就是想说:不要只看到今天的我,不要拿这个时候的你与我比。拿你跟十年前的我比,我相信十年后的你可能比我今天更好。
每个人作自我介绍、写简历、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时候,通常都是给人看到自己光鲜的那一面、最美好的那一面。但是每个人,其实都做过很多的傻事、错事、糗事、不堪回首的事……但是,不要因此鄙视了自己,不要因此放弃了自己。永远,要理解自己、爱自己、欣赏自己,如果你真能看到,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不容易……然后,你才能找到力量去改变。
那时候还去考了公务员。考试我当然是拿手的,于是进入面试环节。在邮电部。还记得那天有一排的人坐在我对面,问题我都答上来的,但当然是很幼稚的答案,因为我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然后让我们就着几篇短文章写年终大总结。我们面试的几个人饿着肚子写到快下午两点钟。那天穿的衣服、鞋,戴的项链,全部是同学借给我的,妆是同学一早起来给我画的,大概只有裤子是我自个的——想到这里,忽然又怀念起大学时的确有的那一点温暖的同学情谊……
公务员没考上。当时也受了一点打击,因为自己觉得表现还不错的。后来当然觉得:幸亏啊,幸亏没有上。我实在不是个适合在机关工作的人。
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最后的选择,就是留校了。这一过程,我在《为了那一份认可》中已经写过了,就不赘述了。如果总结一下这次求职成功的要素,就是:我的好成绩,好人缘(有老师肯帮助我),认真地准备(这次试讲因为事先请外教指点的缘故而相当成功)。
第一份工作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并且在一个月之后,还不到毕业的时候,就提前上了岗——因为有一位老师怀孕已快到产期,我就顶了她的缺,在毫无经验也没有什么支持的情况上开始教比我矮三个年级的学生专业英语……那几年,别人常常分不清楚我是老师还是学生。
还记得那时候在教室门口学“阿信”——先握紧拳头给自己鼓鼓气、壮壮胆,才能推开门走上讲台……
那时候真是对于教学毫无理念。只能回想一下遇到的不多的几位比较好的老师是怎么教课的,照猫画虎。有时候上课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内容才好,就想一位同事说的话:大不了提前几分钟下课,反正学生还特高兴……
幸好还有一位英语系的老主任,带我和另一位年轻老师,每周给我们讲怎么上他研发出来的那门课。
只是可怜了当年被我试手的那些学生。不过好像,他们现在混得也还出息。大概师傅领进门就可以,修行在个人。起码那时候我尽心尽力了:给他们布置了贼多的作业,也耐心地倾听了他们的困惑,更与他们在课间时一起唱歌……所以,也不必惭愧了。
那一年,香港回归了(恰好是在十年以后的今年,终于第一次去了香港),和第一个男友终于分手了(可是那份伤痛,也是直到十年后的不久前,我才终于能够面对和处理),工作了(十年后,不再教英语了,却自认为做得最好的是心理专业翻译的工作,并常常对想要劝说我让儿子上幼儿英语课程的推销员说:我就是教英语的)……
就这样走了过来……
[职场故事]